（一） 化外人语
1．杂感二则
(961207)
我们常会为一些名胜古迹或世外桃源的报导而神往。但这些地方之所以吸引人，还是和当地的人分不开的。他们或勤劳古朴，或天真自然。通过这样的联想，就会使
人感到这些地方格外地迷人。不妨设想一下：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却住着奢侈、虚夸、巧诈、庸俗的人民，那麽任何人都会对这个地方游兴索然吧!
(961207)
报刊上流行着这样的词句：净化思想、净化灵魂、净化人生、净化…哦，“净化”！我们已经太复杂了吗？我们已经脱离了精神上的贫困了吗？
2．从“鸣鼓而攻之”到“铁扫帚”
（961208） “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稍稍冒犯了他老人家一点,便自己攻之而不足,还要别人起着哄去围攻,其切齿之态,可以想见。相形之下，“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至死维护
你发言的权利。”文明与野蛮的分野不是很清楚吗?
（961208） 自鸣鼓而攻之而帮闲文学而帮凶文学而打手
文学，有着一脉相传的“道统”巍巍乎大哉！至其登峰造极，则红卫兵乎？得夫子真传者，原来在此不在彼，老百姓被害得好惨。
（961208）
在毛先生的集子里，能传世的大概是几条生活的智慧。不能不承认，有些话他确实说得很好 —— 足可与孔先生先后映辉。“铁扫帚不到，灰尘是不会自动
除去的。”就是其中之一。只是，铁扫帚扫向铁扫帚的日子早就该来临了。
3．洋人的溢美
（961218）
每当有洋人对中国有所溢美时（莱布尼茨、斯宾格勒、等等…）我们总是沾沾自喜，受宠若惊，并迫不急待地引为自谀（其实是谀上）的论据。从来没有人出来指出
他们在这方面知识的匮乏。
4．“反政府罪”和“大逆不道”
（961218）
“反政府罪”大概是最费解的名词之一。如果政府是百姓选出来的，那麽反政府不过是反自己而已，何罪之有？
（961218）
“大逆不道”同在费解之列，逆而且大，自然罪无可逭！可是仔细一想，谓逆者何？又由谁来判定“顺”
“逆”？这就无怪乎一些稍稍近乎情理的言论，多半都会被斥以“大逆不道”了。
5．个人与集体
（970106）
某报海外版有一繁简字对照的中外名人名言专栏。它事实上也成了该报进行宣传的一个小小的窗口。有幸被选中的“名言”大都是
“爱国的”或“关乎道德修养”的格言。从其中倒不难窥见主事者的知识水平。例如９６１２２６选了司马光
的“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
对
古人的话不加分析而遽加褒贬对于社会的发展是有害的。司马氏这句话如果放在当时的官吏制度的框架中去衡量还不失为有的放矢。但该报之选上这句话并非有见及
此，而是由于它深合“要集体不要个人”的孤意，简直大有古之雷锋之风。···
其实，从现代社会学的观点来看，抹杀个人，真的就有益于社会集体吗？在
人类社会的进展中，那一步不是标志着个人价值的实现过程呢？
6．偶感
(970110) 在
所有噪音中,最好的还要算传自小学校操场的儿童们嬉闹的声音了。
(970111) 蝉
噪不能算作噪音，它是使最好的音乐家也会自愧弗如的美妙音乐。
(970112)
专政者的一个特征是要人说它好。当别人叫好的声音实在太寥落时它就自己出来叫好。这做法造成了它的人民的两个特征：（一）不愿再问是非。（二）一旦离开了
这麽“好”的地方就不想再回去。
(970112)
再好的话如果是别人，特别是上面的权威向你推销的，其好处就打了折扣。再平凡的话如果是出于说者的肺腑（这现象可惜今天似已成为儿童的专利）就会平添妩媚
之处。
7．杂记
(970301) 《国际先驱论坛报》艺术
版介绍了３３５０年前的埃及女王头像，其精致令人惊叹。
(970309) 《卫报周刊》读者投书论
教育，有云：“学习是为了本身的目的，不限于就业的考虑。”
8．伟人
(970317) 近一个月来
报纸、电视触目皆是“伟人”的字样。当代是有伟人的，他们依次是曼德拉（Mandela）、哈韦尔
（Havel）、瓦文萨（Walesa）、
昂山（Aung san su kyi）和特蕾莎（Teresa）修女。除他(她)们外就没有了。
9．自大与自卑
(970318) T来信提到在海外的中国人自大又自卑。动辄以五千年文明古国自诩（其实这只是自卑所要求的补偿之一。另一个补偿效果最大的是体
育竞赛,特别是奥运会金牌。）然而文明并不是愈古老愈好。老大、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死爱面子等等
都是古老文明易患的顽症。
几千年也好，几百年也好,重
要的是充分的认识和诚实地对待。作为中国人，要彻底批判自己的传统是很不容易的。过去就一直有国粹派的干扰。这种干扰可说于今为烈。·
··宣扬自大自满成为一味灵药。只要看看媒体连篇累牍的“宏扬国威”、“再造辉煌
”等自谀之辞，就可知一二。
老百姓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有清醒的思想就更难了。
10．封建体系使腐败成为必然
(970318)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封建体系使腐败成为一种必然。所以是最妨碍进步和发展的。在这体系中，权力不论大小，都是自上向下赋予的。于是学生要合老师的意，
下属要合上司的意，等等。老师的权力不大，而且也较少个人利害的因素，所以从现象看，似乎关系到腐败不大。然而这种状态对于学生品格的塑造却为害甚深。投
身社会以后，已经是真刀真枪的场合，而且在上司施行其权力的过程中，个人利益的考虑占了主体的位置。因此下属要合上司的意，必然要表现出高度的忠诚。而这
表现的具体形式就是吹、捧、拍。腐败的基础就建立在这样的行为之上。先进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腐败现象比我们好得很多。原因在于：主观上，（由于民主的
普及）各层上司的权力小了；客观上，（由于教育制度的改善）各层上司的鉴别力也提高了。要做到后者，首先是要提高知识的地位。这又联系到两点：1)升学主义实际上是对追求知识和健全人格的斨害。2)重科技而轻自然科
学和人文科学依然是奴化思想的本色。
11．物质文明与信仰
（970329 ）
与N、R 在D家作客
D说有一天他在北京的一家饭馆吃饭，同桌的两
个中国人同他攀谈了起来。他们问了他一个问题，说美国是当今科学和工业最发达的国家，可是为什麽美国宇航员在登机升空前都还要祷告、在额上和胸前划十字
呢？D说他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固然很惊奇D的不能回答（他是老外藉共产党员），我更惊奇中国人为什
麽会问这个问题。
为什麽要把科技与宗教对立起来呢？又为什麽要把宗教与愚昧落后等同起来
呢？
科学的起源和发展不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是为了求知。（工业的发展倒可能与资本家想赚钱有关）中国人思想中的目的论（读书为
了仕进）是最浮浅的东西。西方文明中的宗教思想和信仰对于知识的追求肯定有着深刻的影响，值得我们深究。
当然，从社会组织上说宗教是迫害过求知的。但毕竟是求知者的信仰鼓励着
他们去反抗这一迫害。
对客观世界认识的追求与人与自然的关系，特别是人对这一关系的自觉是分
不开的。在这一自觉上，基督教思想可能含有十分积极的意义，因为它使人接近自然，而不像有的宗教使人远离自然（道家的自然存在在心中，佛家的自然比之佛国
是太渺小了。）
当然，希腊文明也许是文明的真正基础。如果希腊上层社会的丰裕生活是奴
隶造成的，那也不妨说奴隶是文明发展的物质和社会基础。
补记：970328外报载美国加州Santa
Fe一教派39人集体自杀的消息。这群人的科技水平无疑是
很高的(在计算机网络上留下遗书,提到Hale-Bopp慧星等)这一事件可能更加指出了适应新时代的宗教的必要性。
12．中国的科技
(970329) 某
报连续六天转载了杨振宁在香港作的关于科技进展的讲话。杨先生本人在科技领域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但他对中国近五十年来的科技发展历史以及目前的科研和科
学教育却茫无所知。特别是对中国的事情，如果只是听了几个官员或头面人物的介绍，最好还是不要置喙。这也是从事科学的人对自己应有的要求。
谈解放后中国科技的发展就不能不看到“德赛让路，技术当家”这一现象的主体。这不仅比之五四时代是思想的大倒退，对将来发展造成的
危害更是难以衡量。除此之外，对人文科学的箝制所造成的危害可能更大。谈中国的科技事业，绕过这两点避而不谈是得不到要领的。
杨先生在讲话中对美国科技界知之甚稔，也塞给我们不少新的信息和知识。
但是对美国社会及其人文科学的思潮一字不提，是很难完整地介绍美国科技发展和其结构的。这里所表现出的片面性和狭隘对于听众是会产生不容忽视的消极影响
的。
13．生命的价值（一）
(970330) 由于缺乏宗
教信仰，中国人很少问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科学和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发展关系至钜。人的生活方式也随着起了巨大的变
化。但它们却影响不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一个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人和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人，其生命的价值是一样的。
14．文化品位
(970330)
说到中国文化的品位，我是满腔怀疑的。一个社会中存在着吃猴脑、熊掌等现象，其文化品位之高低应该不言可喻了！
15．生命的价值（二）
(970401) 中
国人很少提生命的价值。有之，则往往就其社会价值的一面立言。这种观点见之于古书的不少，圣人教民稼穑之类既肯定了圣人的价值，也否定了老百姓的价值，所
以老百姓活一生的意义，就在于乖乖地等“圣人”出世而已！在这样的基础上，当然很难发展出人权的概念。
“为人民服务”成了口号，再也没有人去想一想它的内涵。在僵化的社会体
制下它更庸俗化为：只有看得见的才叫服务。
孙
中山曾提过服千万人之务，服十百人之务等等（可能是“为人民服务”之所本）他是就政治立言，不是就哲学立言。服务只是说行为的后
果与影响，而人的行为应该由更为内在的追求导引。追求知识，追求艺术的表达，或更加概而言之，追求真善美，才关乎生命本身的价值。服务其实含在善的追求之
中。
善和美可能是较难定义的。我们不妨说善和美是相通的。区别只在于认识和
感受它们的形式。特蕾莎修女的故事应属于善的追求的典型例子。
31．偶感数则
（970525） 人是需要有一点精神的。—— 因此也需要把许多人的精神扼杀成为一点。
（970608） 鲁迅说：“莫作空头政治家。”今天的官迷则远为清醒，他们知道不空头何以饱囊（不仅仅是酒袋饭囊的囊。）
（970608） 苏东坡作品的特点是不想有所追求，龚定庵则想有所追求而找不到。因为中国文化传统中极少有值得人追求的东西（真理、科学、体
现自我的艺术等，对于后者，只有屈原做得最多，李白也做了一些。）这两位十分杰出的中国文人充分说明了中国文化的贫乏。
（970705） 林
语堂向往的“红袖添香”是封建社会的情怀。林君往回走得太远了。用现代的话来说，向往一个属于个人的安静的小天地也许是值得追求
的。这种追求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前当然不可能，那时个人和家庭都受到了否定。文化大革命之后，西方现代文化的浮躁又排闼而至，滋养这种追求内心清净的养份已
经不复存在了。
（970707） 我们难以想像西方（包括埃及和希腊）文化的丰富、印度文化的深邃和中国文化的贫乏。
32．皇恩难断
(970707) 说
到“新”中国，包括文化大革命，对文化的破坏，有四个人总是忸怩作态，虽已斜倚薰笼，总觉皇恩难断。他们是萧乾、叶君健、唐弢和徐迟。
使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叶在给凌叔云的信中说：“也还不至于荡然无
存”。好个“也还不至于”！相形之下，凌的有识有守有情（对于故国），不能不使人生敬。
我在生活中也遇到过“也还不至于”型的人。···
【99年2月底补记】：有一位先生在某报（好像是《南方周末》或《羊城晚报》）“分析”郭沫若在49年
前后为什麽判若两人（此前不畏国民党的强暴，此后则一味“紧跟”。），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道理，而未有一语中的。郭氏已经得到了
中国文化传统中文人所梦寐以求的一切（高官加圣眷），他还想要达到什麽？（在这传统中，是非算什麽？）不紧跟是需要是非之心的。唯一能为郭氏开脱的遁词恐
怕是：···想退也没有那麽容易！郭氏对此不能不心里有数吧！
由王朝的专制令人又不能不想到，最近上映的电视连续剧《雍正皇帝》
竟然使雍正在民间博得不少好感，不少报刊也提供篇幅让原作者
大
谈其为雍正“平反”的理论。此事也是令人费解之至。评历史事件或人物，首先先要讲立场。雍正的恶誉来自他的对内残酷镇压，具体地
说是大兴文字狱和箝制思想。这是人民的立场。如果硬要用勤政、为国库储财来把他“平反”成一个好皇帝，这是谁的立场呢？说老百姓
冤枉了雍正，或任何一个皇帝，是连常识都置于不顾了。
33．文化暴饮暴食症
（971130） 海
子，还有多位年轻诗人的死恐怕与（文化上的）暴饮暴食症有关。经过近五十年的封锁，人们一下子接触到那麽多信息，那麽多异型文化，（当然仍有许多禁忌，而
且正由于有一个禁忌的中心而使得被传播的东西和接受者的心态都受到了扭曲，）较敏感的青年人就会吸收不了而又幻想太多。他们在精神上和文化上的发展过程或
许与癌细胞的繁衍有类似之处。
诗或艺术只有作为个人与社会全体的文化活动的一部分才是有意义的。
中国人没有信仰，因此没有一个作者能感受到生的深沉。
诗一直就在挣脱理性，但它又不能独立在理性之外而生存。
诗人是阿波罗的奴隶，柏拉图的兄弟。能为诗雕成一个全身像的人也许
只有一个但丁。
34．三大发明和四大发明
（980107） 宣
扬过去的辉煌历史并不是爱国而是自愚愚人（何况并不怎麽太辉煌）。首先，好汉不夸当年勇。其次，如果所夸是真，那只证明了我们的退化与堕落。最糟的是，所
谓辉煌业绩，数来数去也只有三大发明而已：指南针、火药、活版印刷。但几天前，权威的火箭科学研究院院长和党委书记联名写了一篇文章登在第一号报纸的最显
著地位，文末竟称中国为“火箭的故乡”
下跪、科举、连坐和小脚才是中国的四大发明。
【990311补记】: 中
国自然是世界文明古国之一，而文明古国怎样对待自己的历史、怎样适应新的时代潮流恐怕是个普遍性的问题，不唯中国有，埃及、印度、希腊、阿拉伯诸国和现代
的伊朗想必也都有。（由于缺乏研究，只能用“想必”一词。）近些年来，两伊和美国一直闹着别扭，这和两伊所面临的文化冲突（经济
冲突当然永远是居首位的），包括古文明的情结或面子问题肯定有着关联。今晨听美国之音广播，介绍一位英国人写的一本叫做《公元一千年》的新书（此书赶在公
元二千年的前夕出版是颇富巧思的）。书中提到当时世界最大的城市是巴格达，（而不是长安，中国人！）这些，也许都能从侧面提供我们一些思索的素材吧！
35．从《资治通鉴》想到的
36．统治与养猪
37．教育的模型
（980215） 教育最忌的是预设模型，然而两岸当道者皆醉心于此。
注：目前受到最多宣扬的模型大概是比尔·盖茨。
38．风雅新篇
（980215） 某文人（现已任某协会副主席之一）忽改作旧体诗，有句云：“小荷才露尖尖角，大浪且淘漫漫沙。”L先生差矣,沙遇水则粘粘乎乎，怎麽漫漫得起来呢？
问题是，故事并不止于此。有某资深的副××(大概也是副主席吧)却说：“像这样的诗就不错嘛！”
注:L君不久前就曾把一句黄庭坚的诗“误”为己作。
39. 关于英雄
（980505） 一部史记，能称得英雄人物的只有项羽和李陵。韩信也许能算半个。游侠列传中的人物都不是英雄，可惜后来却把这界线弄模糊了。
三国、水浒中的人物多半连游侠也够不上。
英雄这一概念一经帝王之手，就戴上了奴性的锁链。被封的英雄就成了
工具性的人物了（于今为烈）。例如关羽。岳飞作为名将，理应胜关羽一筹，但由于元、清两度以异族入主，抑岳扬关，自是势所必然。
三国人物中，曹操自是一世之雄。碧眼儿也无愧“生儿当如”之誉。刘
备则是投机分子的祖师爷。“唯操与使君”恐怕是发迹前的同病相怜。
文人好作壮词，其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自我补偿。辛弃疾以壮词享誉后世，更是十足的“恋大狂”。深
受其害者如···。（苏轼左牵黄、右擎苍（江神子）亦属此类）陆游的词中多一份无奈，因此陆比辛诚恳、深刻。
书生不必等后人“百无一用”之讥，已充满自卑，始作俑者可能是班固
的投笔从戎。这当然是知识领域没有得到开发所致。从剑胜于笔到笔胜于剑是从野蛮进步到文明的必经过程。
（980505） 关于英雄（续）
布莱希特在《伽俐略》一剧中有这样一段：
群众：“没有英雄的国度是可怜的。”
伽俐略：“需要英雄的国度是可怜的。”
布氏经历了两次大战,对英雄崇拜、民族主义、战争、和平等概念都有深刻的反
思。《伽俐略》是一部有心之作。停留在需要英雄发展阶段的中国社会接受《伽》剧恐怕不容易。
事实上,中国社会比群众需要英雄的阶段还更不发展。中国还处于更落后的“统治者需要英雄”的阶段。而在统治者那里,英雄的含义不外乎是：为之卖命的人
51．国庆与家庆
（990905）
为了庆祝五十周年国庆，京城做尽了做寿的工夫（参加游行的大学生三月里就开始了演练），媒体则更是日夜（晨报、日报、晚报）喧腾，把一个原本是全国人的喜
庆日子，活生生折腾成一家之庆，使人居无宁日，欲避无地。当然，官方，即唯一的，媒体认定中国老百姓是不加耳提面命就不成器之物，也唯恐这些颇多对策的东
西偷闲作乐，忘了大庆在前，所以自九月一日起，每晚新闻联播之后必映红底金字的“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的字幕，
而地方某台则在新闻之后展示参加“爱北京、迎国庆”大赛照片一幅。这些做法除了增人“胁从”之感以外，
恐怕难有别的效果。
那
些参赛的照片，几乎千篇一律是大厦林立、陆地飞桥。好像北京之值得爱、国之值得庆，全在这些建筑之中。事实上，我们自幼对北京的良好印象主要得自于自《老
残游记》以来众多文人墨客对北京风土人情的生动记述和描写。如今风流事尽，靠几栋楼或几座立交桥恐怕是很难召回亲切近人的旧日北京的风韵的。
一个城市的吸引人最主要是靠
它的文化氛围所涵泳成的生活方式，巴黎、伦敦有之，旧北京亦有之。即以高楼最多的纽约来说，纽约之能挤身世界名城，靠的是它的五方杂处，兼容并蓄的宽容和
它在艺文方面对前卫风格的提倡与呵护。它的那些高楼是很少有人假以青睐的。
······
52．脚与思考
（990906） F夫妇回德国已经一个月了。他们在北京看了不少地方。（F是来过北京的，不过为期甚短，而且那是73年的事是了，这次来是重游兼为太太导游。）有一天他们玩了回来，F不
住地摇头叹气，因为他看到了两件使他震惊的事。一件是一群小孩抱住一个男人的腿不放，那男人欲遁不能。（他后来才知道这些孩子是讨钱的）。另一件是他看到
一个工商警察在驱赶一个在路边卖桃子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争辩了句，那位警察先生并不打话，抬起腿来便朝她踢去，那小姑娘逃命似地跑了。
说起踢人，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那是在82年，有关部门组织我们这些回国工作者去北戴河度假。我们住在西山宾馆，
附近有不少高干的别墅。
一
天下午，我们浴罢正要回宾馆。就在我们海滩的隔邻海滩上（两片海滩中间只是用绳索隔开），我们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一位莽汉不知从哪里走上了隔邻那片海
滩，打开离地不高的一个水龙头，（别处并没有水龙头，这是那片海滩身价不同之处）准备洗脚。这时从他身后来了一个荷枪的（！）卫兵，抬起脚便朝这位糊涂先
生的屁股踢去。这位先生大概看出了情势不妙，便一溜烟似地逃走了。那天我们的震惊大概和F的震惊略无二致吧。 — 回来之后，
几位激进些的朋友还在摇头叹息，议论纷纷。
后来我们才知道，隔邻那座别墅是当时国家第二号人物（他其实颇孚众望）
所有，那天是他的太太在北戴河度假。
在
北戴河的那些天里，我始终没有能够解开这一脚给我心头带来的郁闷。事有凑巧，我只呆了几天便先期回京办理赴美手续，不到一个月，我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直
到在纽约下机，我还觉得有一只脚的阴影在跟随着我。这阴影伴着我走进一个新的世界，伴着我观察，伴着我思考，它从此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占据了一席永恒之地。
53．一句话和万言书
（990909） F、Z和我都是73年欧洲中国学生回国参观团的成员。我们八个人分两批成行，每团四人。Z和
我属于第一团。我们在四月底经香港进入国境，由于我们所持护照是台湾和东南亚各国的，一路颇多周折。深圳是我们的第一站，回首来路，现在终于踏上了祖国的
土地，兴奋之情，可以想见。第一宵我们倦极而眠，次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素以组织严密见称的中国官方不知出了点什么纰漏，这天上午竟无人来照应我们。我们
四个人久坐无聊，就决定自己去街上闲逛。
那
时的深圳，当然非比今日的繁华。几条小街我们一会儿就逛完了。接着，我们就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进镇郊的农村。那天真是惠风和畅，我们走在稻谷已经结穗的田
间小径，浴着祖国的艳丽阳光，快活得像漏网的小鱼一样（中午回到旅社，我们才知道此番“私自出游”有违安全条例，给接待人员造了
个小小的麻烦。此后的一个半月里，接待人员对我们行必相随，我们再也没有享受过那天上午的自由自在。）
在镇尾的一个街头，我们偶然看到一位老妇在卖桂圆。来自台湾桂圆之乡的W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桂圆怎么这么小啊！”老妇人大概以为我们是港客，
也有意无意地回了一句：“大的都去了你们香港，当然只剩下小的了！”
我们并没有买桂圆，也没有把老妇人的话放在心上。此后的六周里，我们紧
张而热切地参观了大半个中国，大庆、大寨和大大小小的公社和工厂。我们几乎看遍了全国还能见人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听讲解员如数家珍得讲词。
我自己特别为大江南北那似曾相识的农村风光所吸引，也为祖国有了相当规
模的工业而感到自慰。回到德国后，我写了三十多页的的“祖国参观记”，登在我们自办的、免费赠给台湾留学生看的《欧洲通讯》上。那是我第一次写文章，而且
写得相当动情。
我当然没有罗素和纪德的慧眼，而且我所看到的到底是自己的国家。乡情、
忧国之情、骨肉之情和社会主义理想常常把我的理智俘虏。我对共产党的政治理想和统治机制还没有入门。
等到在国内生活了近二十年之后，我才逐步省悟，一位深圳老妇人短短的一
句话，比我们跋涉千里后的洋洋万言要有说明力得多。
54．教师节有感
（990910） 教师节使我想起布莱希特的一句名言：“教师，学习吧！”（Lehrer,
lernt!)
这句话含义深刻，涉及的背景内容丰富，不是短短几句话可以辨析清楚。但
我们不妨稍稍理一理头绪。
学
习什么？不是学习潮流或统治者的旨意。正相反，布氏正是提醒人们，只有通过认真的、不断的学习，我们才有可能认识自己所处的社会，看到它发展的方向以及潜
在的危机，从而更坚定地去寻找价值的判定、寻找行为上的自我要求。学习是通向生活的唯一道路，而教师又肩负着为天下先的责任。
德国人是有过深刻的历史教训的。纳粹时代，万人一师，教师们哪里去了？
战后，教师们重返讲坛，许多人固然有前尘如梦的感叹，更多人则面对着新一代的莘莘学子，怀着更多的茫然和愧疚。青年人也必须面对这一现实去进行严肃的思
考。这是六十年代西德学生运动的精神个根源。
“教师，学习吧！”带着谴责，也怀着期望，是督促社会进步发展的一声狮
子吼，给求新向上的人无穷鼓励。
当一个社会充溢着“教师，赚钱吧！”的声音时，这个社会需要的是更大的
谴责、更大的鼓励，需要的是一只更有力的手，，把它从溃散重新推回到希望中来。
55．新中国的教师
（990910） “
新”中国的教师其实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教师。他们成了新体制下仅仅只负责传授钦定智育内容的工具。而这里所说的智育，在基础教育阶段是意识
形态的附庸和考试制度的奴隶（后者是我们可爱的传统），在高等教育阶段则听命于工具主义、教条主义，不仅不鼓励思考、批评和发扬个性，还要处处加以严防。
教师被剥夺了传播思想的神圣权利而沦为复制教条的留声机。教师本应是最能和学生进行思想交流的人，因而也是对受教育者一生影响最大的人，可是他的这项权利
被剥夺了，因为在最根本也最贴近生活的问题上，教师们常常只能三缄其口。
德育和思想教育划给了新闻和文化部门。······
庞大的宣传机器日夜开动，对亿万群众进行着极端有效的控制。
······通过媒体所进行的统治比通过坦克的更为巩固。
这些“吏师”们手握无限的权力，动辄示人以说教的面貌，或言谈之间满溢
自信与得意之色。他们当然不会想到学习。
教条与官方意识形态的日夜重复使广大群众陷于浑浑噩噩的境地，而极少数
能幸免的人则流于愤世与玩世。（浑浑噩噩和玩世不恭原本只是一步之隔）。······
56．清廉与包公戏
（991001） 绝大多数的国人在谈到某位领导人时都会赞誉他的清廉。清廉被目为一种美
德，真是一个社会的悲剧。只有当清廉被目为常态时，才标志着这个社会有着先进的社会制度。
寄望于官员的清廉，是理性未萌的愚行；也是道德上的堕落。
包公戏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建立在民智未开的基础上。这是为什么每逢包公
戏上演，并且知道它肯定广受欢迎时，我都会感到深深的悲哀。
我
们之所以还记得包公其人，并且津津乐道后人编造关于他的传说和故事，正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少了，他们只是一些例外，而历史并非例外造成的。我们宁取一个以腐
败为常规的专制制度，在其中仅有少数的“英雄人物”（清官）供后人茶余饭后的谈助呢，还是一个以守法为常规的民主制度，在其中为
数寥寥的不法分子通过皓首穷经的历史学家的笔才得以留名呢？
57．口号治国
（991002）
······
廉是没有什么可倡的，廉只是本份。
在上者倡任何东西都是一种道德主义的余沫。道德主义从来就不能使政治清
明。何况中国官场的道德内容本来就只有一项，即阳奉阴违。
在民主政治中，舆论是为了抑制阳奉（这里的阳奉是讨好老百姓的承诺。承
诺多了而不兑现舆论是不会放过的），法制是为了杜绝阴违。
······
58．略谈官本主义
（991003） 在中国的四大发明中，（见980107）科举是官本主义的来源。下跪、连坐是顺民主义的来源。这两大主义就像
老虎钳的两只脚，把中国人的思想紧紧钳住。
在
封建时代，读书、通过科举仕进是个人的唯一出路。读书与求知根本无关而被庸俗化为拥有黄金屋与颜如玉的捷径。科举制当然是制度上的原因，但更本质的原因是
社会的不发展，自然科学、人文科学都没有建立起来，都不足以吸引人把精力和智慧投到它们的探索之中。西方社会自启蒙运动之后，许多君主和王侯都能提倡学术
不遗余力，自工业革命之后，教育便开始普及并且形成了专业化的高等教育。在这样的土壤上，唯官主义就没有生长的余地。中国自民国和人民共和国之后，从西方
移植了普教制度，但并没有相应的社会思潮作为它的基础（这基础其实正是后进国家教育应该努力营造的）。唯一能冲击、推翻封建思想体系的资本主义未及成年便
被人民共和国的党专政制所摧毁。党专政制不仅复辟了等级制度，还使它更为严密并且合法化。
古代的庄子虽然有精彩绝伦的鵷
鶵的寓言（见《秋水》篇），唐代的真正大诗人李商隐也据以写成“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鶵竟未休”这样深刻而沉痛的诗句，但庄子到底太过超然，义山更被诬
为愤世，他们这种不屑为官的思想当然不能成为主流。
人
民共和国之后，专业化的高等教育有了长足的进展，而人文思想则受到全面的压制。教育成为政治的扈从，其结果是思想教育成为虚套，因而旧社会的思想体系并没
有受到实质上的挑战。可见的庙宇被推倒了，心里的庙宇却完整如故。皇帝的统治让位给更严密也更能贯彻专制原则的党的统治。对官（mandarin）的崇敬让位给对干部（cadre）的崇敬。事实上，在民间的语言中，官与“领导”是同义词。
在
广大的民间，做官始终被目为正途，其他则皆下品。知识程度越低，则越认为只有做官才算数，否则一世都是做的人下人，与百活一辈子无异。本来专业领域形成之
后，受教育人群（知识分子一词用在这里并不合适，事实上，中国无现代概念意义的知识分子，即使五四时代也只有知识分子与旧文人的混合。）应该有足够的驰骋
余地。可是在这些领域中，依然充斥着做头的思想。像华罗庚那样把一个研究所所长当作官来做的人并非少数。··
····
另
一方面，在畸形的“改革开放”下，资本主义的某些成份被强嫁给不能滋养它们的专制制度。··
····传媒为了配合政策，对富商巨贾的揄扬不遗余力，比尔·盖茨甚至成为中国
家喻户晓的头号偶像。可是在中国的传统里，腰缠万贯也还得受制于七品之末的芝麻官。这种情形甚至是于今为烈。君不见商界巨子每有叹不完的苦经，演艺明星也
时有道不尽的辛酸。可见肢体不全的资本主义要移风易俗还力有不逮。
如
果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在日常生活中就存在着不少官本主义的变奏。例如我偶尔批评时政，周围总是有拥君派出来说：“让你去干，不一定就干得更
好！”即使不谈陈义更高的“秋水”，这也是一个离奇的虚擬式和推理。我们生活的时代，已经是一个学有专精、职有专司
的时代，我干得不如某官，应该是当然的，因为为官非我之所学，但这并不能抹杀我作为百姓的批评权利，也不排除没有其他以做官为业的人可以做得更好。反过
来，如果某官干我的工作，他应该（恐怕是必然）干得不如我好。可是问题就在这里：你的工作算得了什么？下品而已，如何能与官的职位相提并论！ —— 中国式的、
官本主义的梅斐斯托就是这样藏在中国人灵魂的深处！
后记：謄写完这篇文章，见某报2000年12月21日某版头条新闻赫然是“小学生大多想当官”。
59．从庄子的“神龟“寓言说起
（991016） 庄
周先生还讲了一个神龟的故事，也是表达他不愿做官的志愿。他把在朝比作神龟的死而留骨，被供奉在宗庙的祭坛上，把在野比作生而快快活活地在泥里摇着尾巴。
他反问楚王派来请他去做官的两位大夫说：“你们认为神龟会选择哪一条路呢？”两位大夫说：“宁愿生而在泥里摇尾巴
”。庄子顺水推舟地说：“那么请走开吧！让我在这里摇尾巴吧！”
宛鸟 雏
和神龟都是很美丽的故事。唯一有点使人禁不住要挑庄老先生的毛病的是，在第一个故事里，惠子因为怕到梁国拜访他的庄子想抢他的宰相的位子，竟慌张到派人在
都城里去搜寻庄子搜了三天三夜。在第二个故事里，庄子在河南境内的濮水边钓鱼，楚王竟派两位部长级的大官去请他治国。这使人不禁要问，庄老先生何来这么大
的名气？若是在媒体盲目炒作的今日，那么出现像惠施那样争当头牌和楚王那样追星一族的人物自不难想像，然而在信息技术甚至信息意识都未诞生的古代，发生这
样的事情就叫人啧啧称奇了。是否庄老先生爱吹牛成性，以致笔端一滑就滑到了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了呢？
60．宗教、神、爱情
（991018） 两三个月来报刊上就常能读到标榜无神论的文章，几乎无例外地，这些文章
总把无神论说成是科学的，有神论则是不科学的。这种说法是毫无道理的。
世
界各主要宗教、莫不以解除人生的痛苦为宗旨，神性的概念也就围绕着这个中心发展起来。依赖神只是了为使众生有所援手。神既可信赖，神力也应有超乎人力之
处，所谓“佛法无边”、“天主全能”，都是就此立言。当然，基督教把神力、神权说得太高，神成了造物
主，是宇宙的主宰。这些说法与后世的科学发展不相吻合。特别是日心说和进化论更直接反驳了圣经中创世纪的传说。但是科学并不能抹去宗教的价值。上帝可以死
去，人的感情生活和道德要求却依然存在，关于这些方面的问题，属于人类理性活动的科学并不能解决，而仍然只能诉诸宗教。宗教为了能继续有益人生，也必须不
断更新道传，包括对神的具体诠解。（例如在爱因斯坦那里，神代表着能被人类理性所理解的宇宙秩序。）
在西方的词库中，有神论和无神论的神是很狭义的，它只专指基督教所奉的
宇宙主宰的神，其他的神都不被承认，（所以被称为邪神。）信这些神的人依然被称为无神论者。大英百科全书之所以把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称为无神论者，就是
据此而来。
佛教并不谈宇宙的创造，所以也不受近代科学中一些主要发现的冲击。当然
作为佛教主要教义的轮回思想是经不起科学的检验的，但是宗教的活动原本外于理性。佛家之宣扬轮回，用意无非是楬橥万物平等和劝人慈悲为怀，本不应与科学上
的宣称等量齐观。
当然迷信经常以依附宗教的形式出现。其实迷信的来源另有所本，主要是更
原始的祭祀仪式、驱魔、巫医等成份，这些成份其实和现代宗教是格格不入的。
伏尔泰在《哲学辞典》中引罗切斯特伯爵的话说“爱情会使一个不信神的民
族崇拜上帝”。这话虽不能过分认真，但还是指出了神性属于人的感情生活，与理性活动别为一家。
我们当然不能把罗切斯特伯爵的话说成：“一个不崇拜上帝的民族就不会懂
得爱情。”但是爱情需要向善向美的灵魂来培育，这就与宗教、与对神性的体悟并非全然无关了。不妨看看我们周围这个重返洪濛的社会，有心人该不能不深有感触
吧。
71．一将功成万骨枯
（010221） 从民脂民膏当然会使人联想到贪官的
奢靡挥霍以及特权人士可以任意从国外进口高价用品等等。我在《九畹集》中写的“骨灰问答”，正是由于在（外？）报上读到，为了焚化某位人士，特自国外进口
了新的焚化炉云云。
唐代诗人曹松曾写了后人吟唱不衰的名句：“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若生在
今日，许会续写“一骨成灭万斛血”罢。
72．《论语》与《庄子》
（000222） 某报有一篇文章写一位知名的学者，
（可能是汤一介吧，但名字在这里不重要，我不想冒犯某位学者。）内容是说他最喜欢的六本书。我只记得文中所说的头两本是《论语》和《庄子》，其余的因没有
什么关系，就没有留心记住。（不外《史记》、《通鉴》、《古文观止》等。）
我
为此感到很困惑，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喜欢孔子和庄子呢？（当然他可以喜欢其中一本而“容忍”甚至“欣赏
”另一本，像一位英雄欣赏他的对手那样。）孔子标榜的是人为的“秩序”，庄子则主张打破这样的秩序，回归自然。这两
种主张是明显不能互容的。
当然，如果从文字着眼，同时喜欢这两本书的可能倒是有的。但文字终究不
是一部作品的灵魂。
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很微妙的。读书人可以不理会《庄子》，却不可以不提
《论语》，不论你对后者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不喜欢庄子，顶多只会被人目为有点古板，不喜欢孔子，这是大逆不道的，谁敢公开说呢？
我相信上一代的文人中，声称同时喜欢《论语》和《庄子》的人是很多的；
我也相信，他们中会有很大一部分是那种人，他们目《论语》为奉父母之命的原配，目《庄子》为他们的情人。对这样的人，我是并不同情的，我宁愿看到他们站出
来为争取自由的婚姻而说实话。
73．袁宏道的一篇游记
（010804） 明朝的袁宏道（1568-1610）是当时的散文名家。他的几集游记很受时人和后人好评。他的《锦帆集》
是任吴县（苏州）县令时游吴门胜景之作。他后来在朝廷做官，因病又重回苏州任县令，这一时期他写了《解脱集》，专记苏、浙各地的山水之胜。
在《锦帆集》的《虎丘》中，他详细记述了虎丘的游人之盛。“箫鼓楼船，
无日无之。”特别是中秋夜，更是游人云集，赏月、饮酒、吹箫、唱歌，种种盛况，至今还令人读来神往。
文
章的最后一段说，在苏州做了两年县令，共游了虎丘六次。最后一次同两位朋友一起去，在著名的“生公石”上等月亮升起赏月。可是唱
歌的人听说县令来了，“皆避匿去”。于是袁先生大为感慨，叹息说：“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听
歌此石上者如月！”
袁先生不但是文坛名家，也要算是一个头脑清楚、颇有自知之明的官。他知
道是他扰了民，而不是民扰了他，真是十分难能可贵了。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知道乌纱帽之令人侧目，随从人员之庸俗败兴的官有多少呢？看看如今一个县长的排
场，比起封建时代来恐怕是有过之无不及吧。
74．村西头的鱼塘
（940602/010808） 最近一些日子里，邻人们总爱夸几句日子变得好过了。“是啊，赶上政策好
啊！”王老爹总爱这么说。
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我自己也过过以前的日子，要什么没什么。
但是这些话对我也不陌生。打前年起，每次我经过村西头的鱼塘时，也总有
鱼儿来同我攀谈。“是啊，现在的饲料比过去丰富多了！”一条一脸聪明相的老鱼常这么说。
令我有点纳罕的是，几乎没有一条鱼同我谈起网的事。
75．收破烂的
（940603/010808） 收破烂的来了。他就在东边的屋檐下，不时喊着：“收破烂咧！收破烂
咧！”
日落时分，他又走了，挑着空担子。
他不知道，我们这栋楼住的都是有几分体面的人。他们从不扔破烂。他们又
很勤快，不时总要翻翻弄弄家里的东西。但对于他们，这也舍不得扔，那也想留下。总之，狠不下心把那些破破烂的东西目为破烂。（何况，有些东西又多多少少有
那么一点来历。）
□□□的作者也是个收破烂的。他运气更差，因为他叫喊的声音像乌鸦般难
听，被激怒了的人们常常砸烂他的摊子。有许多次，他挑着空担子回家——他什么也没有收到，除了身上的伤。
76．致伦敦动物园的大猩猩们
（880404/010807） 我们在1988年2月15日的伦敦《时报》上读到，你们所在的动物园的管理当局在长期的研究后，
已经发现了你们情绪低落的原因是游客们的嘈杂吵闹、喋喋不休和不懂礼貌。
我们很为这则报道感到宽慰，因为我们原先以为你们贵体违和是由于伦敦的
坏天气和脏空气。既然你们的病是出于人为的而非天然的原因，那就容易治疗些了。
我
们还希望这封信能使你们快活一些。你们的生活环境诚然很糟，跟在森林里比起来当然相去霄壤。但比起我们来，你们却是一批幸运的家伙。你们想必早已在书上读
到过，我们所在的是一个最不尊重动物的国度，这里的游客们丝毫不比贵处的高明——除了更大声以外。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们竟把
我们动物拿来骂人！据说，还在两千多年前，这个国度就有一个“圣人”把他所不喜欢的人称作“禽兽”。
这真是兽类史上最大的不公！事实上，如果我们把兽类中那些不肖之徒，比
如残害同类的，贪得无厌的和爱说谎的称作“人类”，那真是最合适不过。
报上还说伦敦动物园已聘请了（人类）行为学家Sheperdson先生为你们治疗。让我们相信，S先生不是在吹牛（读作吹人），那么不久你们将会从他那儿学会弹钢琴、吹
笛子等等。但是让我们也希望，你们不久就会让他从你们身上发现他从事人类行为研究以来就一直没有发现的东西：热爱自然。
即祝
香蕉够熟！
北京动物园全体大熊猫敬上
一九八八年四月四日
P.S. 这封信的字写得很不整齐，请你们原谅。因为昨天一位游客向我们扔了一只
烟头，贝贝，我们的书法家、这封信的誊写者，想去捡来吃，不想把右手姆指给烫伤了。——那无耻的游客还因此而放声大笑起来。
77．关于“百分之二”的遐想
（920312/010813） 任斯柏（Boyce
Rensberger）在92.3.5的《华盛顿邮报》上写道，人的遗传密码和大猩猩的有98%以上一致的，即使和恒河猴比较，也有 94%以上是一致的。虽然孟老夫子早已说过“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但是用科
学的严格数字把这“几希”表示出来，而且只给予我们2%的余地，依然是令“人”震惊的。
据此，所谓的“人”类文明，就是这 2%的东西在作怪了。试想，如果这“几希”不是2%而是3%，或这2%之中全是“好”东西，那么，我们今天所处的境地，就远远超过“人”所能
想象的了。
事实上，或许是余生也鲁——就是说，我在这 2%的大限以内必然落后于旁人甚多——我对于人类所处的现状就很难凭借2%这个数字去加以想象。仅仅是2%，就蕴含着人类历史上如许之多的愚蠢与压制、斗争与对自然（也就是98%的那部分）的破坏。
我不知道这 2%能容纳多少善与恶。我更感兴趣的倒是：它能容纳，或承载，多少“正
确”。多少镇压、控制与杀戮曾在某个人或某个主义的“正确”之下进行！大自然难道竟如此吝啬，不能给予我们比2%更大一些的选择空间吗？
[补记] 近读罗素的《西方的智慧》（Wisdom of
the West，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99）中有一段：“关于人和高等人猿是否有一个共同祖先这个问题，可以激起
无限的感情来。我倒猜想这种提法一定会使人猿感觉不快。”罗老先生对这“几希”的理解倒真是先得我心！
